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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ay:2018.03.26 19:35
  • Cat:2018

  總覺得一件事在終了之時有個儀式話別漸漸變成重要的事。
  就像餞別、追思,或是簡單的口頭道別,總之便是使它們有圓滿結束的模樣。
  因為我似乎是個蠻遲鈍的人,抑或過於壓抑?很多時候我並不能理解關於「離開」這項常態所攜來的痛苦與涵義。我是否形容得太過感性呢?廣義言之,離開與失去幾乎是同等的情況,它們也經常帶給我們龐大的負面情緒,各種人事物的消逝在本質上是毫無差別,只要認清了這一點,我也許不必再細分那些攀附其上的各種情緒,譬如懊惱、緬懷、感慨……反正最終我仍然失去了才是最緊要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而在我習得豁然處世之前,總覺得「道別」成了之於我十分重要的事。

  記得外公逝世當天我僅經由母親口述,我忘了我當下帶著什麼想法,然而待我回鄉已是守靈時刻一張笑得和藹的相片,在靈桌上伴著鮮花與經文錄音帶。望著相片我卻啞然無措,一切不太真實,這是我第一次參與親人的喪葬,也許比起哀慟我更感覺新鮮。
  我仿照其他親戚的動作替外公上香,和他說了些話,我異常冷靜卻是在場和外公感情最好的人,周遭安靜得令人恐慌,儼然尚在適應這一切。不過生而在世,凡人皆步向死亡,沒世為一種必然,外公固然如此。
  隨著傳統喪葬儀式的結束,期間也消耗不少天,我還是沒有哭泣,一個人的逝去對我而言似乎變得理所當然。
  印象中是在葬禮過後數周吧,母親帶著我回外公家,這是事後我們第一次返鄉。
  我和她躺在那間正對著外公寢室的客房床上,外公逝世後他的房門再也沒有打開過,可裡頭的布置卻不曾變動,正與他在世時無二樣,母親躺在床上幽幽地說:「以後真的看不到外公了呢……」聲音十分細微,我不確定她是不是想向我交談。
  聽見這句話,我心中突然一股強烈的酸澀湧上,接著大哭了起來。
  這是在外公過世後我第一次哭泣。
  眼淚潸潸不止,才抹去一次又毫無保留地掉下來,倔強如我深怕被母親發現,只得轉過身讓眼淚沾上床單。
  我想起過往種種,那些幼時的嬉鬧、青春期的煩躁,憶起外公年歲的老去、體格的衰朽……我太遲鈍,直至當時我才意識到我真的失去他了。因為離開的不僅止是靈魂與肉體,而是過往的回憶,那些我們曾經相處過的痕跡,我們不可能再有機會創造新的記憶了,然而人會老去、建物會剷除,我們不可能記著一個人一輩子,他的離開正是我忘記他的開始,這時候我才發覺我真真實實地失去了一個人。

  又在我正要步入青春期的那個階段,由於父母長期的脅迫與暴力,我早已認知我的人生與一般人的不同,進而變得十分冷靜與壓抑。我總是在他們爭吵時裝睡,想著只要天亮後我再像個乖孩子般去上課就好。
  我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嫌惡究竟能夠累加到什麼程度?連日的爭執與互毆難道不會耗盡雙方的精力嗎?
  我對這些感到習以為常,它們散佈在我的生活,我只要學著無視然後正常的長大,如此。
  最後一次對於「完整的家」的印象是母親流著血在半夜帶著一雙女兒逃往外公家,在這之前則是一場浩劫,破壞了本該熟睡的夜,瓷器家具被一個個砸爛,且母親挨了幾拳。原本想裝睡忽視這一切,最後在發現父親衝向廚房提起菜刀時還是起身制止了,望著滿地狼藉及斑斑血跡,還有報了警卻希望家務事自行調解的無情警察,我哭不出來。
  好像在第一次發現父母爭吵時我便預想到會有這天的來臨,因為暴力與愛並不衝突,即便我愛你,我施予你之上的情緒勒索、精神騷擾都是能夠並存的,只要令一方感受不快,這都是一種暴力。小至拌嘴大至謀殺,我有百萬種方式來表達愛意。
  接著我換了戶籍、轉了學,我覺得一切都很自然,為了脫離暴力,就換個環境生活罷了。
  數年後因為父親積欠的債款使得房屋即將遭抵押拍賣,母親被迫低價轉手,在那之前得回去一次帶走私人物品。
  我記得那天在我離開屋子坐上車後,才有股悵然糾結在胸腔,我開始想著未來再也不能擁有這個地方,屬於我的房間說不定會被別人佔有,那些由父親與我共同粉刷的牆還有壁貼說不定會被重新整飾,再也無法隔著廚房的小窗戶觀摩下廚……
  一些美好的片段惱人地飛入腦袋,想起小時候的上下舖、客廳的劇場音響、父親的拿手菜、母親的梳妝檯……
  更重要的是,我再也無法見到父親了。
  原本我還能知道他就住在這兒,他仍在這,然而隨著房子的售出他也得搬離這裡。
  最後我失去我的家及家人了。

  每段感情的結束我總是盡量維持友好,讓每個朋友及情人都能與我保持一定的關係,從不主動刪除好友或聯絡方式,儘管這令對方感到強迫或折磨,就是任憑時間去淡化雙方的關係。
  詬病之處在於我不願意斬斷每段關係,又會為對方主動斷絕聯絡感到難過,明明實際上已經不再有聯絡的理由或機會,卻要維持這種縹緲虛無的層次。
  我實在好難接受,接受沒有道別就消失在兩千三百餘萬人海中,我相信只要我還存在於你的世界,你就會多記住我一天。
  因為我們不可能記著一個人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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