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獸

  • Day:2017.06.22 09:15
  • Cat:2017

  我是肉食主義者,無肉不歡、非肉不饗。
  然而世界上有一派相左,也就是素食者,可想而知,他們實在是太愚蠢了。
  人體發展出能夠消化肉類蛋白質的酶,便是驗證了人類天生的食性,離胺酸、纈胺酸等諸類令人頭疼的名詞……不管了,總之它們藉由肉類在體內被合成,維持生命所需。我講得十分籠統,因為素食主義者總是拿著「從植物也能攝取與肉類同等的營養素」這套說詞以勸人茹素,我不懂那些營養學者的科學論述,我只懂得如何品嚐世界上最美味的動物性蛋白質,也就是肉。

  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肉食令我上癮。我不排斥世上的任何一種肉類,翱翔於天、馳騁於地、深游於海,只要是動物性肉類我都喜歡,我甚至非常樂意嚐試各種不同的肉類。我愛那種結締組織經過烹調後具有彈性的口感,咀嚼時隨之散發出屬於該種肉類的獨特香氣;當然我也愛不經烹調的單純原味。哦,我是指生魚片及半生牛排。
  依稀記得自己在幼時尚未如此為肉痴狂,我是女孩子,當然也如一般人的印象那樣喜愛甜食、沙拉,家裡的三餐也以蔬菜佔大多數,相信我,報章媒體總是宣導吃蔬菜的益處大於肉類。
  不過從步入校園的那種年紀開始,我的父母因為工作漸漸地不再下廚,他們會拿錢給我讓我自己解決三餐,我開始能夠選擇自己想吃的東西,縱使我還是傾向父母所煮的菜餚,那遠比外頭的食物美味幾百倍。
  記得在國二那年,父親失業了,他開始長期在家酗酒,不過這與我無關,我仍如舊地上下課、吃飯睡覺;母親經常和他起爭執,不過這也與我無關,我只是個孩子而已。母親每天都要工作至深夜,家中只剩下我和父親乾瞪眼,老實說我覺得怪尷尬的,撇除我正值青春期而厭惡和異性接觸這一點,我本來就和父親不甚親近,自然也沒什麼話題,更別提他開始酗酒後的性情轉變,簡直是暴躁到不行。
  我和父親之間冷冰冰的關係一直持續到某天我帶著滿身熱汗放學回家,父親吟吟笑地迎接我,他要求我儘快梳洗,要帶我去吃一頓美味的晚餐。
  之後他帶我到隔壁區的餐館,那是一間牛排料理的精緻餐廳,迄至當時家人從未帶我上過這麼高級的餐廳,這令我內心感到有些興奮。
  父親替我點了牛排的套餐,我已經不記得菜單上的餐點名稱了,那名稱太矯作冗長。
  我只記得當餐點端上來時,鑲著金邊的瓷盤優雅地躺了一塊稍帶血色的牛肉,上頭淋有漫著葡萄香氣的醬汁,配菜佐以青花菜和蘑菇,惹人垂涎的氣味氤氳撲鼻。
  接著父親一邊和我道歉,內疚他的無用和近期的輈張跋扈,他說這頓晚餐是他補償我的。
  我聽著父親的自白,不禁有些難受,我還未意識到自己的家庭正逐漸崩解,眼前的男人竟對著自己吐露歉意,尤其對方還是自己的父親,這是何等的無力感。
  而我則一邊生疏地用刀將牛排切成小塊,我認為我的動作肯定很可笑,八成像極了庖丁在肢解畜獸。
  在我第一口品嚐後,我宛如來到前所未有的境地,軟嫩的口感仍含有淺淺的血味,合宜的料理手法加上佐料,爆炸性的美味第一次衝擊我的味覺。
  我想是我從未吃過如此精緻的餐點,才顯得格外美味吧,總之當時我對食物有了更新穎的認知。
  這是我愛上肉食的契機,我想應該是的。
  雖然在這頓晚餐之後,我被父親強暴了。

  我說的這些是我細想自己喜好的淵源後最有可能的原因了,我當然是指我初次嚐到美味的牛排這件事,而不是被父親強暴這件事。我當然也僅記得那間餐廳的那塊牛排味道多麼豐富,而不是被壓在身下那位為了不被摑掌而隱忍迫害的小女孩。
  後來父親被逮捕了,我被轉介到心理輔導中心,我不斷要求那些心理師讓我吃肉,我實在忘不了那塊美味的牛肉……我恨不得狠狠地撕裂那些肌肉紋理,享受在口腔綻開的血液甘甜,好想將這些感受粗暴地咀嚼然後吞進肚裡。
  我完全不能理解為何他們要一直詢問我關於被父親強暴的細節和感受?世上有誰人能夠描述痛苦呢?痛苦是無法被量化的,比起這些,我反倒能清楚形容我內心對於肉類的渴望。
  之後他們對我的診斷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直指我無法克制的癮頭是極力想扭轉過往那些不愉快的經歷,希望將記憶停留在美好的那部分,也就是父親帶我上餐館的那段時光。
  別胡扯了,我可沒受過什麼創傷呢!
  我只是想吃肉罷了。

  這件事成為我痴迷於肉食的濫觴,不過我對於肉食的渴求程度倒也是循序漸進。起初是開始希望三餐都能看見動物性蛋白質,哪怕只是一小片火腿;進展成加工肉品已經無法滿足我,我必須要吃到完整的天然肉品;然後我又漸漸厭倦了一般的主流肉類,譬如牛豬羊雞鴨鵝,開始尋找世界各地的珍饈野味;到現在我甚至想嚐試生食,品嚐各種肉類最原始的味道。
  不過社會對於女性的刻板印象老使我無法自在地大啖肉食,我總是隻身去燒肉店大吃特吃,這實在是太孤苦伶仃的感覺了,特別是一個女孩子獨自用餐又經常遭人指點,最終我變得不喜出門,厭惡旁人的眄睨,我覺得我試著自己下廚或許會好一些。
  幸運的是,後來的我透過網路認識了與我相同志趣的男孩,也是我現在的男朋友,他和我有著共同的喜好:他也是肉食主義者。
  我簡直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孩了,他能夠理解我對肉類痴狂的理由,同時也對各式肉類有興趣,我們總會一起尋找各種不同的肉品,再一起料理它們。
  你說,這麼浪漫的男人竟真真實實的來到我身旁。
  我們最常做的事情是共同瀏覽交易網站,試著找出不曾食用過的肉再欣喜若狂地訂購;也時常窩在沙發上規劃著下回要上哪兒吃某種動物的肉,就像一般的情侶那樣膩著。
  我們吃過的肉類族繁不及備載,基本的主流肉品就不談了,駱駝、海狗、蛇、猴子、鱷魚、貓、蜥蜴、水鳥云云,各式珍奇叢林肉我們都嚐試過,合法的吃、違法的也吃,這儼然成了一種挑戰,也算是人生趣事了。
  我們甚至立了個浪漫的誓約:倘若有一方早一步離世,那麼另一方就可以先割下他的肉,先嚐試下人肉的味道再將他下葬。
  如何?十分動人吧!
  逝去的你將在我體內消化,成為我細胞的一部分,與我共生存。想來便令人澎湃不已。

  可是最近他老是和我爭吵,原因是他無法忍受我開始嗜血及生食,他說我的舉止有些病態了,深怕我會感染沙門氏菌或伊波拉病毒。
  然而我只覺得他的說法趨近愚蠢,在人類習得用火及烹調以前,茹毛飲血也是生存的一環,況且若不以為之,要如何嚐到其肉類獨特的味道呢?我不怎麼喜歡人工調味料的化學香氣。
  這陣子我的確有些腹瀉及疹子的困擾,體重也逐步下降,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兩條鎖骨駭人地浮起,皮膚粗糙乾燥,眼窩凹陷刺痛,持續腹瀉讓我毫無元氣。我堅信這是一段過渡期,待我適應生肉飲食後,一切都會好轉的。
  今早他又與我大吵一架,因為他看見我正在生吃猴腦及眼珠,他朝著我大吼,說我簡直瘋了,還拿著內容是生食野生動物感染的新聞報導作為威嚇,直指我手臂上的紅疹瘡痂都是我患病的證據。
  我好難與他理性溝通,我想說服他和我一起回歸單純飲食,也就是攝取最原始的食物,將自我回歸自然、化為大地塵土。遺憾的是他對我的論點不為所動,反是拉著我的手試圖強迫我去求診。我感到一陣沮喪,他本該是溫柔的男人不是嗎?他應是理解我才對,而不是現在這個對我咆哮脅迫的男人。
  之後我拒絕與他談話,將自己關在家裡好久好久。

  而現在,我要來為他燉一鍋湯作為我的退讓,我燒著熱水,朝裡頭灑了些鹽巴和茴香末,洗去帶骨肉塊上殘餘的血水,丟進滾水中簡略地燙去腥味。
  我依然不太喜歡人工香料的味道,因此我打算料理一道清淡的肉湯。
  接著我又切了些番茄和紅蘿蔔,跟少許的洋蔥。
  最後我把它們全都扔進壓力鍋裡,材料準備得太多,塞滿了整個壓力鍋,我想我肯定得吃個三天才能吃完了。
  等待的過程中我順手清理了流理台,擦去污漬和血跡,內心有些激動,希望待會兒成品不至於太糟糕。起碼味道能夠順口些,而不是如母獅肉般腥臭乾澀難以下嚥,我非常不喜歡母獅肉,那味道噁心至無以復加。
  我尚未嚐過這種肉,心中滿是惶惶不安卻又帶點期待,雙手不停顫抖著。我不曉得我男朋友有沒有吃過這種肉,我沒有問過他,而且他也還躺在我的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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